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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December 26

    圣诞节

    冬天,没有家的人是很可悲的。
     
    冷,通篇的冷,我像个老太婆一样唠叨着这个词。如果没有那盆花,如果没有狂暴的气氛,你就不知道将失去的是什么。物品的光泽在那里,吉娜薇叶芙,我念颂这个名字时那美好而不祥的氛围,仿佛橄榄含在嘴里。
     
    坏了,打碎了,不能擦去不能重复的今天和明天。我在积雪的迷宫里,白色的墙挡住视线,望不见未来。冬天,没有家的人是可悲的,你在银色的夜晚空气里,凄凉的,寒冷的,不知转向哪个方向。
     
    很久以前的那个早上,我打碎了一个杯子,就蹲在那堆碎片旁哭。那时候我不知道事情是无法挽回的。我以为再坏的事情也是会像生命那样,虚假的无休无止下去的。
    December 13

    化名奥林匹亚

    一个由晴转阴的日子,北京惯常的冬天。我和两只猫待在家里,肚子痛,头痛,右边太阳穴沉闷地引动那片偏执而悲哀的领地。光线逐渐暗淡,金黄的落地灯光圈出一小片光亮的领域,卫生间的角落有一株枯萎的植物。
     
    我断断续续地读完了尤妮斯.利普顿的《化名奥林匹亚》,同一套的书里还有一本琳达.诺克林所著《女性,艺术与权力》,看了一半。最近看完的还有苏珊.布朗米勒的《女性特质》。尤妮斯和苏珊的笔法都有一种更平易近人,以自己为出发点的特质,她们不是在宣讲某种理论,而是在寻找引述的同时也挖掘着,展现着自己,这使我看到当代女性主义理论著作的新路子。她们正在努力摘掉“女权主义”或“女性主义”这顶看上去咄咄逼人的帽子,她们传达的意思是:做这样的研究和探讨,并不是与己无关的事,不是建造空中楼阁,就像寻找真实的奥林匹亚,维多林.默兰的过程也是寻找自己的过程一样,尤妮斯展现了一整个发掘历史的过程中,她个人的心绪,思索以及个人生活的变化,她的故事和默兰的故事交织在一起,默兰不仅作为一个研究对象得到她的关注,使她焦虑,更作为一种自我的遥远映证在她的生活中占据着足够真实的分量。
     
    这两本书,我都是在生病在家的日子里大量阅读的。也许是巧合,也许是她们与我亲近无碍的性别,以及她们讲述这件事时特有的平易姿态,给了我很好的慰藉。苏珊从服饰,身体,情感等一系列细节分类上讲述了女性在这些方面的历史和发展,每一个细致的审美标准及其变化都传达了社会对女性的看法,而苏珊自己,也从她参与的这一段历史发展中获得了更生动具体的个人体验。她不是过去那种苛刻奋进的女权主义者,她亲身体验了那些互相矛盾的看法在自己身上引起的混乱,她承认自己的软弱,坦言自己克服这些软弱时最真实的感受,她亲自做到了,因此,她所言不虚。
     
    大多数男人说,他们不喜欢女权主义者这个身份,而大多数女性则对这个词保持沉默。这个身份即便在如今的社会,仍被部分的妖魔化,仿佛一个女权主义者就是态度严肃,毫不温柔,衣着灰暗的老巫婆,会时刻跳起来伸出利爪进行攻击。我要说,对于我自己来说,我远远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女权主义者,但我理解这个身份真实的含义,也体会其中的痛苦。作为一个女性,一个社会动物,我自身就是现成的标本,我时刻都在观看自己,分析自己,理解自己每一个举动的含义和动机,我想,正因为这样,我有发表关于女性话语的权利,从我们自身开始,到更广泛的调查,我们可以把有关女性的真实资料从个案发展为普遍结论,我们才是为女性辩护的最佳人选。我是软弱的,一个自我认识并理解问题所在,另一个自我却不由自主地屈服以获得更多的安逸,在这种撕扯下生活是痛苦的,我承认这个痛苦,但如果不担当这个痛苦,那我作为自己,作为这个性别的存在,都将是堕落的,我将失去尊严,也就失去了生活的支撑。这就是我对女性主义的理解,它和我的个体存在密不可分,它不需要刻意追求,刻意探索,它存在于我血液中的理由是根深蒂固的。在有奴隶的社会里,一个奴隶的生活,无论他是否有了自我意识,都是不像样子的;同样,在一个尚有不公的社会里,在一个给女性的定义还存在狭隘和欺骗性质的社会里,一个女人的生活,也总是朦胧的,无法不存在痛苦的,所谓安逸只是外界和自我的双重欺骗,而真实的本性将透过迷雾,固执地把根须伸向真实,伸向疼痛而自由的一端。解放奴隶思想对于一个奴隶而言并非虚无的政见,可以在一觉醒来后随意改变,同样,女性主义思想对于一个女性而言,也不可能是单纯的理论。以后,我还要说,女性主义即便对男性而言,也是自由,是通向轻松温暖的途径,而不是如他们所想,是枷锁,是释放了手中大权后的暗淡前景。
     
    我想要作为一个女性获得尊重,获得平等的待遇,我也想作为一个女性去爱,去获得家庭温暖,我明白在扭曲的现实里这不容易,但我想为自己,也为所有生活不像样子的女性去尝试,去探索一条和谐的路。这是我阅读尤妮斯和苏珊的理由,我相信,也是她们写作和探索的理由。
    December 12

    十二月

    写这些话的时候,秋天的叶子已经落光了
    早晨,我看到工人们在微薄的冰里修剪树枝
    他们那么缓慢地进行,耗费很多力气,好像那是我
    在生活的平稳之舟上,每走一步都停下来,倾听并大口喘气
     
    我已经失落的自己,在镜子里远离你们,连同我的猫
    也有一时半刻认不出,那凋残的样子,以及凋残时释放的
    最浓烈的香气,午夜它装在暗红的匣子里,供黑暗遮掩的人采集收藏
     
    这是我想给你们看的样子,像越爬越慢的蛇,被潜伏的危险压着
    一整块晦暗的大石头,堵住了水流的方向,你们在街的对面
    那么多衣着臃肿的中学女生,扎着马尾辫,不知冷暖地递过来笑容
    那时我就想,这是多么温暖夺目的一种生活,它从来不知道冷,不知道
    颠覆的危险,不知道脆弱的血管里培育的是哪一种温室的花朵
     
    温度越是下降我挣扎得越厉害,从早到晚的钟摆不能停下
    甚至不能有一小会深入的睡眠,好让土壤里的种子变得柔软,像在下雪天里
    所有城市里的植物感到的那样,像在带篷的小船上燃放一束焰火,像你缤纷的脸
    紧贴在橱窗玻璃上,充满孩子气的表情那样,我们只是站一会,或者坐下来
    在任何没有灯光的角落,没有灯光也没有车辆,我们只是站一会,都不行吗?
     
    一年了,我像小小的困兽在大铁笼子里来回走动
    忘记了时间,我的日历上写着:满月,小雪,大雪
    它们在唇齿间留下甜味,仿佛亮晶晶的糖果,一路铺到头
    夜里我睡不着,就看着它们,就像看着我的心:满月,小雪,大雪
    那里面的我浑身冰凉,一次次地挨近未知的光源
    仿佛那就是火,就是结局,就是一年悲伤收获的金黄泪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