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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anuary 22 地铁上周六去西单书店,人多得几乎窒息。我屡次在书架前蹲下身来,就像一艘可怜的小船,被人流推来挤去。几个小时后走进地铁站时,我已经被人潮和暖气折磨得头晕眼花,好像正慢慢沉入一个黑洞,既无法言语,也无法做出任何动作。
最后一站的时候,我在最靠近门的地方找到一个座位。对面是一对比较年轻的男女,男的看上去好像更年轻些,清瘦,戴一个大口罩。我望见那个女人,挽着旁边的男人,并把头枕到他的肩上。但我再朝她看时,却看到她的脸上突然涌出泪水,无法遏止地打湿了脸颊。那男人不说话,只是慢慢地在口袋里找一张纸巾,而她又努力微笑起来,并闭上眼睛。
我无法表达自己的心情,只是在我出门之后,仍然忍不住回头看他们的背影。那是一种寂静的哀伤,那么轻柔,却无法克制地表现出来。我不知道是怎样一桩不幸落在他们身上,但我也忍不住在地铁里哭过,因而我知道那在冷漠的公共场合,在一切毫不关己的人流中,这样的表情有多么丰富和动人的含义。这使我忘记了先前怀着恶劣的心情观察到的,那些神色自负而装扮华丽的人们,忘记了他们在物质的耀眼光芒衬托下流露出的冰冷神态,忘记了那些看不到善良的眼睛。在那里,漂亮是一个毒性的词,而在这个并不是非常好看的女人身上,却凝聚了应有的温柔和爱的分量。 January 12 牙痛和《治疗》这两天右边的尽头牙又开始蠢蠢欲动,以前总是疼一会就算了,这次却是前所未有的肿痛,以致从耳朵到咽喉,整个右半边脸都疼痛麻木,终日神志不清,吃饭也极其艰难。
昨晚看最后一部分的《治疗》,戴维.洛奇这回的主人公也和我相似,被某种不大不小的病痛折磨,甚至生活全都乱了套。戴维.洛奇写这样的题材,自然是得心应手,把各种尴尬的局面和情绪描摹得细致入微,令人会心一笑的同时又保持他一贯的绅士般的温和,绝不卖弄滑稽场面,使小说流为庸俗的搞笑作品。以前看过他的《小世界》,对那种高雅玩笑式的情调深有所感,这次看《治疗》,也是很对胃口的。但《小世界》给我的印象,是一片错综的人际关系的迷雾,而《治疗》相对而言,则显得情节和笔墨都更集中,探讨的话题也从一般的讽刺提高到更严肃的,哲理的层面。看到书的后半部,我想你没法再认为它仅仅是一部轻松幽默的作品,它诉说的那些生活中的细节,无论离你的生活多么遥远,无论多么荒谬,却都蕴涵着真正的悲哀和忧郁,而当主人公从通篇无所顾及的身体玩笑中走出来,重新回忆自己年轻时最纯洁,最动人的初恋时,戴维.洛奇已不再是位讽刺幽默式的作家,而是抒情诗人了。即便是一些滑稽的小场面,也不再以引人发笑为目的,这一次,他的玩笑中更多心酸,更多让人沉重和回味的成分。他提到克尔凯郭尔,先是以肤浅而玩世不恭的语调,随后渐渐深入,使他和主人公,和整本书都密切地联系起来,使那种严肃的哲理毫不费力地渗透进一本看似通俗小说的字里行间,好像在主人公“墩子”逐渐看懂克尔凯郭尔的同时,读者也跟随着他,进入了这位哲学家的内心,窥见他的种种隐秘情感和痛苦并获得共鸣。这种在幽默中达到严肃主题的手法,戴维.洛奇运用起来显然是非常纯熟的,就像一位成功的导演,能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观众会笑,什么时候他们的表情又会越来越悲哀,甚至轻声哭泣。
在《治疗》中,戴维.洛奇用的是独白式的视角,而在其中一部分的叙述中,他使用了“双声调”的叙述方式,表面上是各个人物在叙述和墩子相处时的经历,最后又揭示出这是墩子在想象中,从这些人物的角度模拟出来的场景,由于主人公墩子是个情景剧编剧,因此,独白的形式,以及这种墩子和他想象中的人物“二重唱”式的叙述方式,都是与主人公自身的职业习惯及身份非常适合的。这样小小的变调段落调节了小说的叙述节奏,又不显露出卖弄的意图,仿佛河中徘徊不去的一个漩涡,与文字上雅俗有度的控制结合起来,构成了小说的精致之处。这些都显示出一个此类题材的能手所具有的纯熟技艺。
事实上,当我越发深入小说情节时,我也感到无法自拔的悲哀。那些纯洁温柔的段落同样指向我更单纯无知的年代。它告诉我们自己丢失的一切是多么宝贵,而在失落这些珍贵情感时我们又是那样不经意,甚至没有稍微迟疑一下就丢弃了它们。在这面镜子里,我们照见自己五颜六色的衰老模样,我们自以为的成熟,其实都是一种异化,就像酒精使四肢麻木,我们浸泡在过强的酸碱里,从精神到身体,都变得那样迟钝,这是多么让人悲哀的事。当我上床睡觉的时候,想到自己已不再是那个快乐而敏感的小孩子了,就感到生活都灰暗起来。或许墩子的膝盖痛,包括我的牙痛,都是一个预兆,一个警示,试图将我们从自身麻木的知觉中唤醒,让我们发掘内心更柔软之处,更真诚之处。墩子从各色的所谓“爱情”中走出来,找到了真正不为外表所粉饰的情感,因此得到拯救,而我的拯救又在哪里呢?怎样的治疗才能使我恢复健康,成为那个只要有一点温情就能获得生活的宁静知足的天真的人呢?这或许是更困难复杂的,但如果你重新开始,惊异于最细小的美好事物,那些潜伏的缤纷蝴蝶,也许又能翩翩飞舞起来。 January 06 向死而生近来身体状况不好,诸多毛病,有时不禁觉得来日无多。也许还是自己遇事一贯心态不正,包括身体这个问题。
向死而生,这个存在主义命题,从表面来看,每次想到自己终有一天要被迫像他人那样归于尘埃,进入永恒的混沌,我总是感到心里难受。同时,没有死亡的生活,那个被迫面对所有人类和自我灾难的漫长路途,也是非常可怕的。但若是想到来日无多,那各种争执,各种想不过的事情,又都觉得太渺小了。两个人怀揣的那一点温暖的烛火,若是想到来日无多,又有什么必要去烧灼而不是温暖对方呢?这人世上的每一个人,每一件事物,也都是如此。
这些天似乎难得的宁静。昨晚刮着大风,更显得房间里温暖舒适。好些时间我都写不出一点文字,这是个艰涩的冬天,喉咙痛,胃痛,发烧……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在等着我,我总觉得背过身去它们就不存在,它们就像梦魇一样,如果你打开灯,它们就渐渐的消散了。如果是这样,就让我们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吧,把所有的光明都存留在夜里绽放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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